Review of 《Psyche》

这是一部晦涩之作,但不是一部“刻意让人读不懂”的作品,文中的线索皆有其存在的意义,而非空穴来风。

PSYCHE

在罗马人的想象中,人死去时,灵魂从唇间飞走,化作蝴蝶的样子。这飞去的蝴蝶,名字叫做普塞克(Psyche),乃是爱神厄洛斯(Eros),也就是罗马人的小丘比特的妻子。她的名字Psyche也被用来作为各种涉及精神,心灵,心理的词的前缀。

  『嗯,小时候这么做的时候,会觉得非常兴奋非常舒服。光在外面是那么常见,可是为什么只有在漆黑的房间里才闪耀出这样奇特的光辉呢?』

与神话中所说的一样,这是一个只能在黑暗中现身的两人相爱的故事。Psyche对应着男主角直,而Eros对应着川澄蓝子。

  她和我在家里经常看到的那些朦胧的幽灵不同,是有真实存在感的。她的侧脸正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亮光。黑发上点缀着绿色的光芒。这种绿色也是所谓的构造色。

普塞克禁不住怂恿,趁厄洛斯熟睡之时,在油灯下偷看他的样子,惊异于爱神的俊美而失手滴下一滴灯油,惊醒了厄洛斯。厄洛斯悲叹道‘爱不与猜忌同生’,飞离而去。

  所有的一切都是橘红色的。天空,地面,建筑物,路上的行人都被染上了这种颜色。
  恐惧在心中不停翻涌,我加快了脚步不知奔向何方。

正如后文所揭示的那样,“川澄蓝子”,是一开始就不存在的架空人物。

虚幻与现实

人通过意识感知世界,世界万物都是间接被感知的,因此外部世界有可能是真实的也有可能是虚假的。
你无从知晓,周遭的人甚至根本没有任何内在经验,而只是比较精致的生物机器——因为你从来没有窥见过他们的心灵。
文中多处阐释了关于外在世界的怀疑论的哲学观念,暗示了直的现实:身体被夹在昏暗的机体之中,内脏被挤破,血流不止。
在直濒死之际的梦境中,周遭的人只是没有内在精神生活的哲学丧尸。

笛卡尔强调感官本身的不可靠性,以此来论证一切通过感官而建立起的信念或认知都是不可靠与值得怀疑的。他认为既然他曾被自己的感官欺骗过,那麽他现在可能仍在受欺骗,他的原话即是:

  “为了小心谨慎起见,对于已经骗过我们的东西就绝不完全加以信任。”
                          ——笛卡尔《形而上学的沉思》

有人曾论证说,极端的怀疑论是没有意义的,既然这个外在实在不会被发现,那么它也就失去了实在的意义。

因此,在Verificationism的理论中,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梦不是梦,它就是实在——你生活于其中的真实世界。可以说,对此时的直而言,梦境即是现实。
WikipediaVerificationism没有中文翻译,为了将VerificationismPositivism(实证主义)区分开,在此不作翻译)

转变

  “所以说,想画的与其说是这幅景象,不如说是这样的‘心情’或者‘感觉’。想画的东西本就是抽象的,所以画出来便也成了抽象的画。本来并不想画得这样难懂……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无论多仔细看也看不懂吧?”

  “这次呢,我想把所看到的东西完全按照真实情况记录下来。之前我想画已经失去的东西,所以总也画不好。果然,不管心里是不是记得,失去的东西也已经找不回来了。所以现在看到的东西必须现在画出来才可以。”

蝴蝶的数量达到鼎盛时,直的创作意旨发生了转变,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直已经完全沉溺于迷梦之中,着迷于虚幻之美,虚与实的界限已经暧昧不清。

艺术

  “话说回来这个家还真是恶心,就像是在你的内脏里一样。”

一切的一切滥觞于直的内心,终将作为直的一部分回归,所有人不过是外在表现与常人无异,而没有内在感官的哲学丧尸。
最终,血亲与挚友一个个消失,化为了虚幻的蓝色蝴蝶。整个房间洋溢着湛蓝色闪蝶的香甜的荷尔蒙气味。

  明明充满几近窒息的腐朽气息,空气却透明得令人恐惧。
  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椅子上,窗帘上,到处都是蝴蝶,把整个房间染成了蓝色。蝴蝶的翅膀一边开阖一边变换着颜色,看上去墙壁在一胀一缩,就好像整个家都在呼吸一样。

直沉溺于自我的迷梦之中,越陷越深。

那么到了最后还剩下什么呢?

正如蓝子所说的,直的画作有着奇异的惊悚之感,在创作画作《尼采的花瓶》时,曾将自己的血挤进HOLBEIN的浅红颜料里进行调和。不禁令人想起了芥川龙之介笔下的良秀。

极恶的良秀失去了一切,只剩下艺术。
温柔得如同神明一般的直失去了一切,只剩下艺术。

他们在各自的最后一刻,展露出的是如出一辙的纯粹到极致的艺术至上精神。


    何と云ふ荘厳、何と云ふ歓喜
                       ——芥川龍之介《地獄変》

地狱

“他人即地狱”出自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之作,文中所提及的是另一位存在主义哲学家,加缪。
萨特与加缪,堪称法国知识界的双子星座,两人同属于左翼的介入型公共知识分子,先后获诺贝尔文学奖,但萨特主动回绝该奖项,成为第一位拒绝领奖的诺贝尔奖得主。


  “加缪的《局外人》么?”
  “就是那个。”
  “真奇怪啊。我看的时候,觉得主人公跟小直真的一模一样!我还以为你绝对会有共鸣呢。”
  “一模一样?那个主人公不是个杀人犯么?”
  “虽然如此,呐,‘因为太阳太晃眼所以便杀了他’,这台词真好,很像是小直会说的话呢。”

审视直的内心独白,论性格,其实直更接近大庭葉藏(但是并不彻底。直终究没有走上葉藏的路,最终在迷梦中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而在荒谬之处上直与《局外人》的主人公默尔索如出一辙。


  难得吃到这么高级的料理,可是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好吃。在我看来,桌上摆着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尸体。沾着酱油的尸体,被放在汤里煮过的尸体。
  我忍着呕吐感继续吃,可是看到白身鱼海带卷的时候终子达到了界限。含在嘴里,生鱼的感觉让我恶心得不得了。口腔里全是粘腻的死亡气息。

为什么高级料理难以下咽?
因为“他人即地狱”,自我选择才能决定自我存在,直对自我选择的放弃意味着地狱。料理中充满了地狱的味道。


  在一个突然被剥夺掉幻象与光亮的宇宙里,人觉得自己是一个外人、一个异乡人,既然他被剥夺了对失去家园的记忆或对己承诺之乐土的希望,他的放逐是不可挽回了。这种人与生命以及演员与场景的分离就是荒谬的情感。
                            ——Camus《The Myth of Sisyphus》

蝶之梦

  “这个世界其实全部都是蝴蝶的梦。”
  “蝴蝶?”
  “是啊,那些小小的蝴蝶,谁都不会回头看一眼。只不过这种蝴蝶才是真正美丽的蝴蝶。它停在叶子上睡觉,所做的梦就是整个世界。这是中国古代的一位伟人说的。”
  “然后,蝴蝶醒过来之后梦境就会崩坏,在梦中的我们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所有一切都像音乐一样,有一天醒过来后,竖笛的声音停止,大家都会死掉了。呐,小直,你希望这样子么?”
  姐姐直视着我。不知何时,她长长的头发正随风飘舞着。
  “什么都不要说哦,最好安静一些。千万不要把蝴蝶吵醒了。”
  然后姐姐把食指抵在嘴唇上,轻轻地笑了。

(稍后补充)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庄子《齐物论》

唐辺 葉介(からべ ようすけ)

作者表现的相当低调,在推出小说《Psyche》时使用了一个前所未闻的笔名。那么这个笔名究竟有何含义?
昨晚与正在日本深造的雪见前辈交谈时,顺带问了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是——
没有什么含义,一个平淡无奇的名字。